本文发表在 rolia.net 枫下论坛先生在我老家所在的那座城市办了家小小的工厂，建厂的时候我还在国内。那是他第一次到我老家，这是一个相对落后的地方，主要的产业以农业为主。因为我们一直从事肥料行业，当时便看中了本地巨大的市场。
那时候当地正水深火热地宣传招商引资，那情景就同澳门老太婆拎着菜篮子也要在街边赌一把一样，凡在政府机关上班的工作人员上上下下见人就问有没有朋友可以招商和投资。当我们投资念头刚萌芽的时候，便被我一个在镇里当副镇长的小学同学捕获了。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成了镇政府里的贵宾和坐上客，镇里的书记亲自天天作陪。那段时间我最爱吃的土鸡一天一只。起码吃了十几只。谈判的过程很简单，我们按四万块一亩的价格在镇里的开发区买了五亩地。说是开发区，其实是很多农田包围起来杂草从生的一块荒地。
书记信誓旦旦地表态，我们是招商引资进来的企业，所有的手续他们代办，镇里配给专门帮我们跑腿的人。镇里穷，只要不花钱，人和力气有的是。说是家乡其实几十年不回，对当地的办事政策以及人际网络不亚于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见镇长这样热心以及听他所说的各种照顾性的政策倾斜，我们好象捡了便宜一样，说干就干的在那块荒地上开始了，本是故乡却成异乡的创业生涯。
而后来接二连三的的事情却远远超出了我们的乐观预计。工厂动工，设备也准备途中进场。当去电力局申请用电批准的时候，却被告知需要交五千元一个千瓦的贴费，我们需要80千瓦的用电量，算下来要额外四万块钱。当初我们选址的时候就考虑到附近有一个300千W的丰盆，不用我们花钱新安装。我们去找镇里，镇里说这是市里的电力局收费，他们没办法。接下来的很多事情，让我们不得不丢掉对那个把我们一手招进来的镇政府所抱的幻想，可谓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环扣一环，他们上面还有一层层的领导啊。
由于这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乡镇，对于工业行政上的事他们几时乎是一窍不通。有些事他们往市里跑了三五趟，还没影子，我们自己跑个一两趟倒办完了。虽然办事不用花他们的钱，但算算车费我们看着也不好意思，就常给办事的人几包烟当作辛苦费。
工厂还没投产，就有电台报社的人打电话来说要采访，说要宣传在家乡投资支援家乡建设的事迹。其实我们办的是工厂不是什么福利机构，我们所关心的也很现实，多久能收回投资实现盈利之类的事情，当然获利的同时我们也很愿意为当地的经济作出一些贡献。建厂申请过程中当我们将投资预算一百六十万的可行性报告送上去时，却被叮嘱要报二百八十万，因为他们已经跟上级汇报了。后来才了解到，这个投资额度报上去是上面给镇里算政绩及相关人员提成的。如果完不成这个招商额度，年底则是要被扣奖金的。
开业在即，最关键的农业登记证却迟迟不能下来。镇里的人跑去市里，市里说要通过省里。市场不等人，春耕到来的时，经销商都抢着季节来厂里进货。货刚进仓还没开始销，就被早已盯上的市农业局以包装上没有登记证为由，开了张一万块的罚单。货物的总价值是二千元，由于没有熟人，我们又去找镇里。而此时他们似乎已经功成退后，象征性地跟我们去了一趟市陪着说好话，说是招商引资的，支援家乡建设的等等，最后讨价还价以6000元算是成交。后来慢慢了解到，象这种罚款之类的，每个部门跟招商引资一样也是有指标的。
就在我气急败痛骂共产党之际，以及狗屁家乡根本不照顾回乡创业人士时，镇里却通知我去参加区十佳青年的颁奖典礼。面对这强加上来的荣誉，我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本只是个商人，来这里想实实在在的做点事，趁天时地理人和赚点钱，并没想过要搞什么政治资本。没想这样哭笑不得地被推上了领奖台。先生说反正又不要你出钱，就帮他们一个忙让他们出点政绩吧。然而拿了个区里的，又被送到市里。参加完团委的，又被加进了青年企协。找我的电话不断，要拍照的采访的，先生说这下你可出名了。天，我说逃还来不及，出这样的名我都觉得丢脸。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农业学大塞的年代，你要真脚底轻飘飘，摔下来可死得快。中国制度里人事的的浮跨，也许从骨子里就没有改变过。
之后的一年出了国，在这里，心慢慢地静了下来，虽然难免孤单，却得以做回真实的自己。
而每次回国，面对那些看不惯的人和事，便心烦意乱。
根据当初的计划，主要的市场是本地。按需求量统计，只要在本地市场占有百分之十的额度便基本可以满足工厂的生产需要。当我们求爷爷告奶奶地办完所需的各种证件和手续，以为这下子可以名正言顺的走向市场了。新的问题又来了，有经销点打来电话说农业局化验不合格要罚款，有经销打来电话说工商局要罚款，有的说要花钱和当地部门搞关系。更有部门直接打电话来说我们产品质量很好却要我们出点钱给宣传一下，涉及的金额少则上千多则上万。
这里刚刚给化验部门签了免检协议交了所谓的赞助费，那边同级的市场抽查部门又不服气了，说给化验部门什么赞助费，抽不抽查我们说了算。都是共产党的部门，两只口袋里的却各归各管。这还是市级的，有农业局，技术监督局，还有工商局，下面还有县级的，区级的，谁说了都不算，谁又都能要管。后来他们同行总结了句顺口溜，三个部门九顶大盖帽个个少不了。
此次回国，自然少不了请一些部门的人吃饭联络感情。记得有个周末，从中午十一点吃饭，吃到一点多。主客一桌七个人共喝了三箱36瓶脾酒，当我硬撑着将他们敬给我的最后一杯酒灌下肚的时候，感觉酒从胃里满到了喉咙口。在他们一片醉熏熏的喝彩声中，我冲进包厢的卫生间，将饭桌上刚吃下的山珍海味一滴不剩地喂给抽水马桶。
饭后，一行人开着各自的车晃悠悠地去了一家茶座打牌，这一打到五点不肯散去，只好再陪着吃。晚餐的包厢里多了几位同行，其中的一位是我三年四前见过一面的经销农药的老板。听说这几年发达了，看他的样子，也可以想象。他的脸有点象我以前见过的模样，微胖了些，身材却完全变形。本来只有一米七不到的身高，挺起的肚子不亚于怀胎十月的孕妇。两只手不时地搭在肚皮上，每走一步都显艰难。同来的还有一位农药厂的销售人员，这位仁兄，个子高一点，肚围却不相上下。我悄悄地跟身边的先生说，看看他们的肚子，你可要小心，太恐怖了。那天晚上酒喝得不多，听说那位大肚子老兄脾酒超过一瓶就不敢碰了，实在装不下。
回家的路上，我不住地感慨，三十五六岁的人，吃成那样，什么高血压高血脂，一身富贵病。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意思。先生也跟着感叹，但说，没办法，在中国做事就要搞关系，搞关系就得应酬，应酬就是吃饭喝酒，再就是唱歌跳舞。我说“还有骗人吹牛！”。听他们酒桌上的那些话，说的称兄道弟掏肝见肺的，其实各自打着算盘，没一句真心。
在家乡的厂已有四五年了，当初预计三年收回的投资迟迟不见收益。粗略算一下，平均每花在相关部门应酬和赞助的钱相当于当年一半的利润。每次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费用，我都忍不住暴跳如雷，说TMD要去揭发，捅破这个黑窝。好事佬的先生总是劝我，不能意气用事，在这里想发展就是要忍，等待机会。我也明白，当关系理顺了，某些管事的人可以睁一只闭一只眼放你一马的时候，就是产品在市场上横行霸道甚至可以以次充好的时候。而最后寐着良心赚的还是那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穷苦老百姓的血汗钱。每当想起这些，良心就会在道义的边缘挣扎几下，而后又麻木地回归无动于衷。想要老老实实做人干干净净地挣钱，两个字，也难。
我曾经天真地爱过我的家乡，当我并不了解它的时候。当我将它看得更清楚的时候，爱伴着失望越来越弱。不是哪一个人可以代表家乡，可是它却包含了我所厌恶看到的一切。
在我们远离国土的时候，其实祖国就是家乡。多年以前我在国内，有个去澳洲七八年朋友，经常跟我说，我爱祖国，可是她不爱我。他说几次回国，过海关，看到那些工作人员对黄头发和黑头发两种冷热不同的态度，他便有这种强烈的失落感。如同满怀思乡之情的游子，到了家门口，却看到家人冷眼相看的目光。更多精彩文章及讨论，请光临枫下论坛 rolia.net
那时候当地正水深火热地宣传招商引资，那情景就同澳门老太婆拎着菜篮子也要在街边赌一把一样，凡在政府机关上班的工作人员上上下下见人就问有没有朋友可以招商和投资。当我们投资念头刚萌芽的时候，便被我一个在镇里当副镇长的小学同学捕获了。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成了镇政府里的贵宾和坐上客，镇里的书记亲自天天作陪。那段时间我最爱吃的土鸡一天一只。起码吃了十几只。谈判的过程很简单，我们按四万块一亩的价格在镇里的开发区买了五亩地。说是开发区，其实是很多农田包围起来杂草从生的一块荒地。
书记信誓旦旦地表态，我们是招商引资进来的企业，所有的手续他们代办，镇里配给专门帮我们跑腿的人。镇里穷，只要不花钱，人和力气有的是。说是家乡其实几十年不回，对当地的办事政策以及人际网络不亚于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见镇长这样热心以及听他所说的各种照顾性的政策倾斜，我们好象捡了便宜一样，说干就干的在那块荒地上开始了，本是故乡却成异乡的创业生涯。
而后来接二连三的的事情却远远超出了我们的乐观预计。工厂动工，设备也准备途中进场。当去电力局申请用电批准的时候，却被告知需要交五千元一个千瓦的贴费，我们需要80千瓦的用电量，算下来要额外四万块钱。当初我们选址的时候就考虑到附近有一个300千W的丰盆，不用我们花钱新安装。我们去找镇里，镇里说这是市里的电力局收费，他们没办法。接下来的很多事情，让我们不得不丢掉对那个把我们一手招进来的镇政府所抱的幻想，可谓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环扣一环，他们上面还有一层层的领导啊。
由于这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乡镇，对于工业行政上的事他们几时乎是一窍不通。有些事他们往市里跑了三五趟，还没影子，我们自己跑个一两趟倒办完了。虽然办事不用花他们的钱，但算算车费我们看着也不好意思，就常给办事的人几包烟当作辛苦费。
工厂还没投产，就有电台报社的人打电话来说要采访，说要宣传在家乡投资支援家乡建设的事迹。其实我们办的是工厂不是什么福利机构，我们所关心的也很现实，多久能收回投资实现盈利之类的事情，当然获利的同时我们也很愿意为当地的经济作出一些贡献。建厂申请过程中当我们将投资预算一百六十万的可行性报告送上去时，却被叮嘱要报二百八十万，因为他们已经跟上级汇报了。后来才了解到，这个投资额度报上去是上面给镇里算政绩及相关人员提成的。如果完不成这个招商额度，年底则是要被扣奖金的。
开业在即，最关键的农业登记证却迟迟不能下来。镇里的人跑去市里，市里说要通过省里。市场不等人，春耕到来的时，经销商都抢着季节来厂里进货。货刚进仓还没开始销，就被早已盯上的市农业局以包装上没有登记证为由，开了张一万块的罚单。货物的总价值是二千元，由于没有熟人，我们又去找镇里。而此时他们似乎已经功成退后，象征性地跟我们去了一趟市陪着说好话，说是招商引资的，支援家乡建设的等等，最后讨价还价以6000元算是成交。后来慢慢了解到，象这种罚款之类的，每个部门跟招商引资一样也是有指标的。
就在我气急败痛骂共产党之际，以及狗屁家乡根本不照顾回乡创业人士时，镇里却通知我去参加区十佳青年的颁奖典礼。面对这强加上来的荣誉，我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本只是个商人，来这里想实实在在的做点事，趁天时地理人和赚点钱，并没想过要搞什么政治资本。没想这样哭笑不得地被推上了领奖台。先生说反正又不要你出钱，就帮他们一个忙让他们出点政绩吧。然而拿了个区里的，又被送到市里。参加完团委的，又被加进了青年企协。找我的电话不断，要拍照的采访的，先生说这下你可出名了。天，我说逃还来不及，出这样的名我都觉得丢脸。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农业学大塞的年代，你要真脚底轻飘飘，摔下来可死得快。中国制度里人事的的浮跨，也许从骨子里就没有改变过。
之后的一年出了国，在这里，心慢慢地静了下来，虽然难免孤单，却得以做回真实的自己。
而每次回国，面对那些看不惯的人和事，便心烦意乱。
根据当初的计划，主要的市场是本地。按需求量统计，只要在本地市场占有百分之十的额度便基本可以满足工厂的生产需要。当我们求爷爷告奶奶地办完所需的各种证件和手续，以为这下子可以名正言顺的走向市场了。新的问题又来了，有经销点打来电话说农业局化验不合格要罚款，有经销打来电话说工商局要罚款，有的说要花钱和当地部门搞关系。更有部门直接打电话来说我们产品质量很好却要我们出点钱给宣传一下，涉及的金额少则上千多则上万。
这里刚刚给化验部门签了免检协议交了所谓的赞助费，那边同级的市场抽查部门又不服气了，说给化验部门什么赞助费，抽不抽查我们说了算。都是共产党的部门，两只口袋里的却各归各管。这还是市级的，有农业局，技术监督局，还有工商局，下面还有县级的，区级的，谁说了都不算，谁又都能要管。后来他们同行总结了句顺口溜，三个部门九顶大盖帽个个少不了。
此次回国，自然少不了请一些部门的人吃饭联络感情。记得有个周末，从中午十一点吃饭，吃到一点多。主客一桌七个人共喝了三箱36瓶脾酒，当我硬撑着将他们敬给我的最后一杯酒灌下肚的时候，感觉酒从胃里满到了喉咙口。在他们一片醉熏熏的喝彩声中，我冲进包厢的卫生间，将饭桌上刚吃下的山珍海味一滴不剩地喂给抽水马桶。
饭后，一行人开着各自的车晃悠悠地去了一家茶座打牌，这一打到五点不肯散去，只好再陪着吃。晚餐的包厢里多了几位同行，其中的一位是我三年四前见过一面的经销农药的老板。听说这几年发达了，看他的样子，也可以想象。他的脸有点象我以前见过的模样，微胖了些，身材却完全变形。本来只有一米七不到的身高，挺起的肚子不亚于怀胎十月的孕妇。两只手不时地搭在肚皮上，每走一步都显艰难。同来的还有一位农药厂的销售人员，这位仁兄，个子高一点，肚围却不相上下。我悄悄地跟身边的先生说，看看他们的肚子，你可要小心，太恐怖了。那天晚上酒喝得不多，听说那位大肚子老兄脾酒超过一瓶就不敢碰了，实在装不下。
回家的路上，我不住地感慨，三十五六岁的人，吃成那样，什么高血压高血脂，一身富贵病。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意思。先生也跟着感叹，但说，没办法，在中国做事就要搞关系，搞关系就得应酬，应酬就是吃饭喝酒，再就是唱歌跳舞。我说“还有骗人吹牛！”。听他们酒桌上的那些话，说的称兄道弟掏肝见肺的，其实各自打着算盘，没一句真心。
在家乡的厂已有四五年了，当初预计三年收回的投资迟迟不见收益。粗略算一下，平均每花在相关部门应酬和赞助的钱相当于当年一半的利润。每次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费用，我都忍不住暴跳如雷，说TMD要去揭发，捅破这个黑窝。好事佬的先生总是劝我，不能意气用事，在这里想发展就是要忍，等待机会。我也明白，当关系理顺了，某些管事的人可以睁一只闭一只眼放你一马的时候，就是产品在市场上横行霸道甚至可以以次充好的时候。而最后寐着良心赚的还是那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穷苦老百姓的血汗钱。每当想起这些，良心就会在道义的边缘挣扎几下，而后又麻木地回归无动于衷。想要老老实实做人干干净净地挣钱，两个字，也难。
我曾经天真地爱过我的家乡，当我并不了解它的时候。当我将它看得更清楚的时候，爱伴着失望越来越弱。不是哪一个人可以代表家乡，可是它却包含了我所厌恶看到的一切。
在我们远离国土的时候，其实祖国就是家乡。多年以前我在国内，有个去澳洲七八年朋友，经常跟我说，我爱祖国，可是她不爱我。他说几次回国，过海关，看到那些工作人员对黄头发和黑头发两种冷热不同的态度，他便有这种强烈的失落感。如同满怀思乡之情的游子，到了家门口，却看到家人冷眼相看的目光。更多精彩文章及讨论，请光临枫下论坛 rolia.net